时间褶皱清洁部第七分局的事故报告第1147号记录显示,我在标准程序操作中遭遇了“非典型性时空吸附现象”。他们用专业术语包裹事实,但我知道真相:我打破了第一准则。
“林浅,编号TC-114,请陈述你与‘褶皱K-729’发生非协议互动的全过程。”
质询室的灯光苍白如病房。对面坐着两位审查员,一位年长严肃,另一位年轻些,手指在数据板上不停滑动。房间没有窗户,只有墙上那块显示着“绝对时间轴”的屏幕,上面跳动着不断增长的数字:宇宙诞生至今的秒数。
“我接到的任务是清理编号K-729的时间褶皱。”我的声音平稳得令自己惊讶,“该褶皱位于北纬39.9042°,东经116.4074°,一处已废弃的研究所地下实验室。能量特征显示为‘高强度持续型情感残留’,分类为紫色***——因深重思念形成。”
“继续。”年长的审查员说。
“我于标准时上午9点抵达现场,按照规程展开隔离场。褶皱可视化显示为复杂的螺旋结构,中心密度极高。我启动了标准情感解离程序,但当我使用‘时间熨斗’接触核心区域时……”
我顿了顿,不是因为记忆模糊,而是因为太清晰。
“发生了什么?”年轻审查员追问,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不纯粹的好奇——那是对异常事件的职业性贪婪。
“褶皱展开了。”我说,“不是通常的消散或分解,而是像花苞绽放一样,展开了。我看到了完整的时间片段,一个连贯的、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的过去场景。”
审查员们交换了眼神。紫色***褶皱极少展开为完整场景,那需要情感浓度达到临界值,且与某个具体时间锚点深度绑定。
“描述场景内容。”
“一个男人,五十岁左右,穿着实验室白大褂,站在布满仪器的房间里。他面前是一个装有淡蓝色液体的玻璃容器。他在哭,没有声音,但眼泪一直流。他手中拿着一张照片,上面是一个笑着的女人。”
“你进入了场景?”
“不是主动的。”我纠正道,“场景吞噬了我。前一秒我还在隔离场内操作设备,下一秒我已经站在了那个实验室里,能闻到消毒水和旧书籍的味道,能感受到空调的低温。那个男人——周远博士,他看见了我。”
这是违规的关键点。时间保洁员第一准则:绝不与被清洁的时间片段产生双向互动。我们可以被看见——在强烈情感碎片中,释放者有时会感知到我们的存在,如同梦境中的模糊人影——但我们绝不能回应。
“他做了什么?”
“他放下照片,朝我走来,说了一句话。”我闭上眼睛,那声音至今萦绕耳畔,“他说:‘你是她派来的吗?’”
记忆如潮水涌来,不受控制。
六个标准时前,我站在废弃研究所的入口。这座城市已经遗忘了这个地方,就像它遗忘了许多曾在此工作的人。我穿着标准制服——银灰色连体衣,胸前佩戴着时间管理局的徽章,背上背着清洁工具包。我的左手腕上戴着时间稳定器,确保我不会被意外卷入过去。
地下三层,走廊的应急灯还在运作,发出微弱的绿光。我的目标房间在走廊尽头,门牌上写着“时空连续性研究项目组”。锁已锈蚀,轻轻一推便开了。
房间里的情景让我微微惊讶。与建筑其他部分的破败不同,这个实验室保持得惊人的整洁。实验台上没有灰尘,仪器摆放有序,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。然而能量读数告诉我,这里的时间褶皱已经存在了三年七个月零十四天。
我放下工具包,取出扫描仪。屏幕上,时间褶皱呈现为复杂的紫色旋涡,中心点正是房间角落的一张工作台。我调整可视化设置,褶皱的三维图像浮现出来:层叠的情感如波浪般荡漾,每层都镌刻着同一张女性面孔——微笑的、沉思的、回眸的。
周远的妻子,苏晴。死于突发性动脉瘤,距离周远的重大科学突破仅两天。他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,因为当时他正在日内瓦的学术会议上报告他们的共同研究成果。
这是时间保洁员工作中最常见的悲剧:生者被留在时间的这一端,而逝者永远停在了另一端,中间隔着无法跨越的裂隙。强烈的思念、未竟的话语、未兑现的承诺,这些情感有时会如此浓烈,以至于在时空结构上留下“褶皱”,就像揉皱的纸上的痕迹。
我的工作是熨平这些褶皱,不是冷酷,而是必要。如果任由高强度情感褶皱累积,可能导致局部时空不稳定,甚至产生小型时间裂缝。有人说我们是情感的清道夫,我不反对。这份工作要求我们保持专业距离,不带入个人情感。
我启动了隔离场,淡蓝色的光膜从房间四角升起,形成一个立方体空间,将褶皱隔离其中。然后我取出时间熨斗——一个形状类似老式熨斗但表面流动着银色光泽的设备。设定好能量等级后,我将其对准褶皱核心。
最初的一切都符合标准程序。紫色旋涡开始缓慢旋转,边缘逐渐模糊,情感能量被转化为无害的时间粒子,消散在时空背景中。我能感觉到那股悲伤——如冬雨般绵长寒冷,但又带着一种温柔的质感,不是愤怒或绝望,而是深爱被迫中断的钝痛。
然后事情发生了变化。
当我将熨斗移向最核心的区域时,那里的时空突然产生了共振。我的稳定器发出尖锐警报,下一秒,整个房间在我眼前重组。
锈迹消失了,墙壁变得洁白。仪器亮着指示灯,发出低微的嗡鸣。空调出风口吹出冷风,吹动了工作台上散落的纸张。房间中央,站着一个我已在扫描数据中了解过的男人——周远博士。
他比我想象的更高,背微驼,仿佛长期伏案的学者。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,眼镜后的眼睛红肿。他手中拿着一张照片,另一只手抚摸着相框边缘,动作轻柔得像在触摸易碎的蝴蝶翅膀。
我僵在原地。完整的时间片段——这是百万分之一的概率。更糟糕的是,周远抬起了头,目光直接落在我身上。
时间保洁员的训练包括应对各种意外情况,包括被过去的人看见。标准应对是静止不动,大多数情况下,观察者会将自己解释为幻觉或记忆错乱,然后继续他们的行为。但当周远开口说话时,我知道这不再是标准情况。
“你是她派来的吗?”他的声音沙哑,但异常清晰。
我没回答。我不能。
他向前走了一步,仔细打量我。“不,你不是她。但你在她的时间里。”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,那是科学家的眼神——观察、分析、寻找模式,“你的衣服...不属于这个时代。”
我的心跳加速。稳定器的警报声在耳边回响,但与现实世界隔离的我无法接收撤离信号。我试图后退,但双脚仿佛被钉在原地。
周远放下照片,快步走向一台仪器——一台我从未见过的设备,造型奇特,表面覆盖着某种晶体面板。他快速操作起来,仪器发出柔和的脉冲声。
“有趣,非常有趣。”他喃喃自语,眼睛盯着显示屏幕,“你周围的时空曲率异常...你不是这个时间点的原生存在。你是从外部介入的。”
他转向我,眼中闪过一丝我无法解读的情绪——是惊讶,是好奇,还是一丝希望?
“你能听到我说话,对吗?你不是幻象。”他的语气变得急切,“告诉我,你是来自未来吗?来自...她离开后的时间?”
我的训练告诫我不要回应。但某种东西阻止了我保持沉默。也许是他眼中那种深不见底的孤独,也许是这个完整时间片段的异常稳定性,也许只是人类对人类的天然共鸣。
我轻轻点了点头。
周远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。“那么...她走得痛苦吗?”这个问题如此直接,如此**,几乎让我退缩。
我摇摇头。根据档案,苏晴是在睡梦中离世的,没有痛苦。
他闭上眼睛,长出一口气,肩膀微微松弛。“谢谢。”然后他睁开眼睛,眼神变得不同了,“既然你能来到这里,那么也许...”
他突然走向我,速度快得我来不及反应。他的手指触碰到我的手臂——真实、温暖的接触。这不应该发生,时间片段中的实体不应有真实的物理互动。
“我需要更多时间。”他说,声音里有一种科学家的狂热,“如果我调整这个片段的稳定性参数,你能停留更久吗?我想了解她离开后的世界,我想知道...”
稳定器的警报声变得尖锐刺耳。房间开始闪烁,在废弃实验室和完整过去之间快速切换。时间褶皱正在反抗我的清洁,或者更准确地说,周远正在反抗。
“等等!”他喊道,当房间再次稳定在完整过去时,他抓住了我的手腕——真实的抓握,带着力量和温度,“不要走。我可以用我的研究留住你。我可以重新配置这个时间片段的锚点...”
他身后的仪器突然爆发出耀眼的蓝光。整个房间开始震动,不是地震,而是时空本身的震动。墙壁上出现裂痕,不是物理的裂痕,而是时间的裂痕——我能看到裂缝中闪烁的无数个瞬间,无数个周远在无数个日子里坐在这间实验室里,对着妻子的照片发呆。
“博士,你必须停下!”我终于开口,声音在颤抖,“你在破坏时间的连续性!”
“连续性?”他苦笑,“她走了之后,我的时间就已经断裂了。我只想...我只想和能理解的人说说话。你是三年来第一个真正看到我的人。”
仪器上的读数疯狂跳动。我的稳定器显示,这个时间片段的稳定性正在急剧下降,如果崩溃,可能会产生小型时空漩涡,将我和周远都卷入不可预测的时间流中。
我做出了决定——违反更多规程的决定。我用力甩开他的手,冲向我的工具包,它奇迹般地也在这个时间片段中显现。我抓起时间熨斗,将其能量输出调到最大。
“不!”周远喊道,试图阻止我。
太迟了。我激活了设备,一道银色光束击中了时间褶皱的核心。
世界破碎了。
不是缓慢的消散,而是剧烈的崩塌。房间如同被打碎的镜子,裂成无数片,每一片都显示着不同的瞬间:周远与苏晴的婚礼,他们在实验室共同工作,他们在深夜的争吵,他们在雨中的和解,医院的白墙,葬礼的黑衣...
在这些碎片中,我看到周远的脸,不再是恳求,而是某种决绝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说了什么,但声音被时间的呼啸淹没。
然后一切都消失了。
我回到了废弃的实验室,独自一人。工具包散落在地上,时间熨斗过热,冒着淡淡的烟。稳定器仍在尖叫,但逐渐平息。房间恢复了破败的模样,墙壁布满霉斑,仪器覆盖灰尘。
但有些东西不同了。
空气中仍然飘浮着淡淡的紫色光点——时间褶皱的残留。它们没有完全消散,而是组成了新的、更复杂的图案。在房间中央,悬浮着一个微小的、稳定的时空泡,里面有一个不断循环的三秒钟片段:周远看着我的方向,嘴唇微动,重复着无声的话语。
我走上前,用扫描仪检测这个时空泡。读数让我脊背发凉: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残留,这是被刻意制造的。周远利用我的时间熨斗能量和他自己的仪器,创造了一个自我维持的时间循环节点。
更令人不安的是扫描结果底部的一行小字:“节点包含双向通信协议雏形。”
我的专业训练告诉我该立即呼叫支援,让专门处理异常时间现象的小队来清理这个潜在的危险节点。
但我的手指在呼叫按钮上悬停了。
因为在那三秒钟的循环片段中,我终于读懂了周远最后的话语。通过唇语解读,那是八个字:
“我会找到你。等我。”
我关闭了扫描仪,静静站在昏暗的实验室里。空气中,那些紫色光点缓慢飘动,如同深夜海面上的浮游生物,美丽而神秘。外面的世界下起了雨,雨声透过层层混凝土传来,沉闷而持续。
我知道我应该报告这一切。我知道我可能已经犯下了职业生涯中最严重的错误。
但当我转身准备离开时,手腕上的稳定器突然显示了一条异常信息——不是来自管理局的系统,而是一个陌生的信号源,加密方式我从未见过。
信息很短,只有三个字:
“第一步。”
雨声渐大,淹没了实验室里仪器最后的嗡鸣声。我站在黑暗与光点的交界处,第一次感到时间并非一条直线,而是一片我们正在其中溺水的大海。而某个地方,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上,一位悲伤的科学家正在重新定义“可能”与“不可能”的界限。
为了什么?为了再次见到妻子?还是为了抓住唯一看到他的陌生人?
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:这个时间褶皱的清洁工作,远远没有结束。
回到时间管理局的第七分局后,我没有立即报告时空泡节点的事。
这违反了我所受训练的一切原则,但我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:稳定器在事件中受损,数据记录可能不完整,我需要时间验证观察结果。上级给了我48小时提交完整报告,同时暂停了我的现场工作权限。
“你看起来脸色不好,林浅。”同事陈默在休息室对我说。他是少数几个会和保洁员闲聊的技术员,大多数人对我们这些“时间清道夫”既敬畏又疏离。
“K-729比较棘手。”我简短回应,盯着手中的咖啡,液体表面映出我眼下的阴影。
陈默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听说那是个紫色***褶皱?情感类的?有人说看到你在质询室待了两个小时。”
管理局没有秘密,只有延迟公开的信息。我放下杯子:“标准程序而已。你知道规矩,不能讨论未结案的清洁任务。”
他耸耸肩,但眼神里透着好奇:“当然。不过如果你需要...技术支持,我最近在研究一种新的褶皱可视化算法,也许能帮你重建事件序列。”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这正是我需要的——一个不引起怀疑就能分析那个时空泡的方法。
“我的数据板可能有点问题,”我谨慎地说,“稳定器在任务中出现了异常读数。如果你有空...”
“随时效劳。”陈默笑了,“把数据传给我,我晚上看看。紫色***褶皱可不常见,算是很好的研究样本。”
我道了谢,离开休息室时感到一丝愧疚。陈默只是对科学好奇,而我却在利用他。但那个时空泡中的信息——“我会找到你。等我”——像一根刺扎在我意识里。我需要知道周远做了什么,更重要的是,他打算做什么。
我的宿舍在管理局生活区B栋7层。房间不大,但有一面落地窗,俯瞰着这座永远在黄昏时分的城市。时间管理局存在于时间的夹层中,这里没有昼夜交替,只有永恒的琥珀色天空,像凝固的夕照。
我上传了K-729任务的“编辑版”数据给陈默,删除了时空泡和最后那条神秘信息的所有痕迹。然后我打开个人终端,开始研究周远博士的背景。
公开档案显示,周远是21世纪中叶杰出的理论物理学家,专攻时空连续性和量子记忆理论。他与妻子苏晴共同领导“时空记忆锚定”项目,旨在证明强烈情感能在时空中留下可检测的印记——这几乎是时间褶皱理论的雏形,比管理局正式成立早了近半个世纪。
苏晴去世后,周远独自继续研究,但方向逐渐偏离主流。他的同事在采访中称他“执着到偏执”,试图寻找“与过去互动的方法”。六年前,他的实验室因“非常规实验”被关闭,此后他便从学术界消失。
没有记录显示他之后做了什么,直到三年前,他的生命信号从那个废弃实验室消失。管理局的初步评估认为他可能死于长期接触未受保护的时空能量,遗体被时间褶皱吞噬——这种情况虽然罕见,但并非没有先例。
但现在我怀疑这个结论。
如果周远能在时间褶皱中创造自我维持的节点,如果他能通过褶皱与我交流,那么他是否可能...没有完全消失?
终端突然收到一条加密信息,发件人显示为“数据恢复程序”。我警觉起来——这不是管理局的标准通信协议。
打开信息,里面只有一组坐标和一个时间:明早7点,旧城区的钟楼遗址。
没有署名,但我知道是谁。那个时空泡,那个循环的三秒钟片段,周远最后的口型...他不仅留下了信息,还留下了某种能跨越时间通讯的方法。
第二天清晨,我穿着便服离开管理局。按照规定,暂停工作期间我们不得离开生活区,但我用了一个简单的借口:个人物品遗失在K-729现场附近,需要找回。
旧城区是城市的遗忘角落,保存着21世纪的建筑遗迹。钟楼曾经是地标,现在只剩下残缺的骨架,指针永远停在某个早已过去的时刻。
7点整,我站在钟楼下。晨雾弥漫,让废墟看起来像时间的幽灵。我等待着,不确定会发生什么。
然后我看到了:空气中开始浮现紫色光点,就像在实验室里一样。它们聚集、旋转,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。漩涡中心,逐渐显现出一个人形轮廓。
不是全息投影,不是幻觉。这是一个低分辨率但稳定存在的时间投影——周远博士,年轻了至少十岁,穿着整洁的实验服,眼镜后的眼神锐利而清澈。
“林浅保洁员,感谢你的到来。”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,不是通过空气传播,而是一种奇异的共鸣。
“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我问,努力保持冷静,“时间投影需要巨大的能量维持,而且不可能跨越这么长的时间距离。”
“传统方法确实不可能。”周远的投影微笑道,那笑容里有种科学家展示突破时的自豪,“但我发现了一种利用情感共鸣作为载波的方法。思念,尤其是未完成的思念,有一种奇特的时空穿透性。就像两个共鸣的音叉,即使相隔很远,也会以相同频率振动。”
“你利用了对苏晴的思念...”
“不仅是对她的思念,还有她对我的。”投影走近一些,虽然我知道这只是光影,却本能地后退了一步,“苏晴去世前,我们正在进行一项实验:将双方的情感记忆编码为量子纠缠态。理论上,即使一方离世,这种纠缠仍然存在,可以通过特定频率访问。”
我感到脊背发凉:“你在尝试与死者建立通讯。”
“我在尝试证明爱不是时间性的,而是超越时间的。”他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,不是技术故障,而是真实的情感波动,“我几乎成功了。但需要...一个中介。一个能在时间褶皱中穿行,能与过去互动的存在。”
我明白了,彻底明白了:“我不是意外被卷入你的时间褶皱的,是吗?你设计了这个褶皱,你计算了清洁任务的时间,你在等我。”
投影点了点头:“我研究了时间管理局的工作模式。情感类褶皱,尤其是高强度未化解的,会在三年左右达到稳定峰值,这是保洁员最可能介入的时间。我调整了实验室的能量场,确保褶皱会对你产生‘吸附效应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