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什么是我?TC-114,一个普通的二级保洁员。”
“因为你的共振特征。”投影挥手,空气中浮现出一系列波形图,“每位时间工作者都有独特的时间频率。你的频率...与苏晴有7.3%的相似度。这听起来不高,但在量子层面,这足以建立初步连接。”
愤怒涌上心头:“你把我当作实验动物?一个连接你和你亡妻的工具?”
“不!”投影的声音突然充满痛苦,“不,林浅,请你理解。我需要一个能同时存在于现在和过去之间的观察者。苏晴...她的记忆片段被困在时间褶皱中,像困在琥珀里的昆虫。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,但我无法触及她。你可以。”
“我的工作是清理时间褶皱,不是充当灵媒。”
“但如果清理意味着永久销毁那些记忆呢?”投影的语气变得急切,“如果苏晴的某些部分还以记忆形式存在,而你的‘清洁’会彻底抹去她最后的痕迹呢?”
我沉默了。这是时间保洁员最古老的伦理困境:我们清理的是有害的时空异常,还是一个人最后的爱与悲伤?管理局的标准答案是前者,但每个保洁员都在深夜问过自己这个问题。
“你想要我做什么?”最终我问。
投影的表情明亮起来:“一个简单的实验。下次你清洁包含苏晴记忆的褶皱时——我知道还有几个,我们的情感在多个地方留下了印记——不要立即清理。让记忆片段展开,我会引导你建立连接。”
“连接什么?”
“过去与现在的桥梁。”他的声音充满一种近乎宗教虔诚的热忱,“如果成功,我不仅能与苏晴的记忆交流,还能...还能稳定她的存在形式。理论上,强烈的记忆锚定可以在时间流中创造出一个稳定的‘记忆实体’。”
“你要复活你妻子。”这不是问题,而是结论。
“不是肉体的复活,是意识的延续。”投影纠正道,“就像我现在这样,但更完整、更稳定。一个存在于时间之外的存在。”
“这违反自然法则,违反时间连续性的基本原则——”
“自然法则?”投影笑了,苦涩的笑,“林浅,告诉我,时间管理局的‘自然法则’是谁制定的?为什么清理情感褶皱是‘自然’,而保存珍贵记忆却是‘不自然’?因为我们害怕?害怕时间不是一条单向的河,而是一片我们可以学习航行的海?”
他的话触动了我内心某个隐秘的部分。成为时间保洁员的三年里,我清理过数百个褶皱:恋人的初吻、母亲的临终时刻、战士的最后勇气...我将这些强烈的情感从时空中抹去,因为它们“可能造成不稳定”。但我常常想,我们抹去的是不是人性本身最珍贵的部分?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我问。
投影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周围的紫色光点闪烁了一下:“那么我会寻找其他方法。但请你考虑:这不仅是关于我和苏晴,这是关于所有深爱却失去的人。如果我们可以证明记忆能超越时间,如果爱能创造自己的时空...”
他停顿了一下,投影开始变得不稳定:“我的能量有限。下次,在城西的老图书馆,那里有我们共同的记忆褶皱。三天后,下午3点。请你...至少去看看。”
投影消散了,紫色光点如尘埃般飘落,消失在晨光中。我独自站在钟楼的阴影里,手指触摸着空气中最后几点微光,它们在我的皮肤上留下温和的刺痛感。
回到管理局时,陈默正在等我,脸色严肃。
“林浅,我需要和你谈谈那些数据。”
我的心一沉:“怎么了?”
他带我进入一个隔离的分析室,调出我提供的K-729数据:“我运行了新的可视化算法,发现了一些...异常。看这里。”
屏幕上显示着褶皱清洁过程的模拟回放。在标准清洁阶段后,画面出现了一个明显的能量反弹——正是时空泡形成的时刻。但陈默放大了反弹前的片段。
“注意到这个微小的能量注入吗?”他指向一段几乎看不见的波形,“这不是来自你的时间熨斗,也不是来自褶皱本身。这是外部信号,非常精细的量子编码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在你清洁的过程中,有人或什么东西向褶皱发送了定向能量脉冲。”陈默压低声音,“而且这个脉冲的模式...我见过类似的。在历史档案中,周远博士未发表的论文里描述过一种‘时间锚定信号’,用于稳定记忆片段。”
我努力保持表情平静:“你认为周远还活着?在影响时间褶皱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默摇头,“但如果是真的,这就不是普通的情感褶皱了。这可能是一个主动的时空构造物,甚至可能是一个...陷阱。”
他看向我,眼神里有关切:“林浅,你在现场还看到了什么?有没有什么没写在报告里的?”
我面临选择:告诉他真相,包括周远的投影和邀请;或者继续隐瞒,独自探索这个危险的秘密。
“我记得不太清楚了,”最终我说,“稳定器故障可能影响了我的感知。也许只是设备异常。”
陈默盯着我看了几秒钟,然后点头:“好吧。但如果你想起什么,任何细节,告诉我。这种异常情况可能需要上报给特别调查科。”
特别调查科——管理局的内部警察,负责处理严重违规和时间犯罪。如果被他们盯上,我的职业生涯就完了,更糟的可能还在后面。
“我会的。”我说。
离开分析室后,我没有回宿舍,而是去了管理局的档案库。以研究学习为借口,我调阅了所有关于周远和苏晴的公开记录,以及“时空记忆锚定”项目的残存数据。
我花了整整八个小时阅读。随着了解的深入,我越来越意识到周远的天才与疯狂。他的理论超前时代数十年,某些想法甚至与管理局当前的核心研究平行。但他走向了不同的方向——管理局试图控制时间,而周远试图与时间对话。
在一份破损的实验日志中,我找到了关键段落:
“苏晴认为,强烈的情感记忆不仅能在时空中留下印记,还能创造微型的‘自主时间循环’。如果足够强烈,这些循环可能自我维持,甚至...成长。她称之为‘记忆的回声’,认为这些回声可能保留着原意识的部分特征。如果我能在多个回声之间建立连接,也许能重建一个连贯的...”
后面的文字缺失了。
但我明白了:周远不是在寻找与亡妻交流的方法,他是在尝试从散落的时间碎片中拼凑出她的意识。而为了做到这一点,他需要我这样的时间保洁员作为媒介。
档案库的时钟指向午夜。我关掉终端,但无法关闭脑海中翻腾的想法。周远的提议既诱人又可怕,既是对一切规则的背叛,也可能是对某种更高真理的探索。
三天后,城西老图书馆。
去,还是不去?
这个问题伴随我回到宿舍,伴随我躺下,伴随我盯着天花板直到那永恒的黄昏色逐渐加深为夜幕。在管理局,夜晚是人工模拟的,为了让工作人员保持生理节律。但今晚,黑暗感觉格外真实,格外厚重。
凌晨三点,我的终端收到一条新信息。没有发件人,没有文字,只有一个音频文件。
我戴上耳机,点击播放。
起初只有沙沙声,像是老式录音带的底噪。然后,一个女性的声音传来,温柔而清晰:
“如果你听到这个,那么周远成功了。请不要害怕。我们不是要伤害你,我们只是想...继续相爱。时间不应该成为爱的终点,对吗?”
是苏晴的声音。或者至少,是某个记忆片段中的苏晴的声音。
音频继续:“周远是个固执的人,为了所爱之人能走到世界尽头。我也是。所以当我们发现可能有一种方法可以超越生死时...我们无法不尝试。但我们需要帮助,需要一个桥梁。”
背景里传来周远的声音,遥远但可辨:“告诉她关于图书馆的事。”
苏晴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在城西图书馆的第三阅览室,最里面的书架后面,我们藏了一个时间胶囊。里面有我们所有的研究,还有...我对未来的希望。如果你决定帮助我们,请找到它。如果你决定不...我们也理解。无论如何,感谢你倾听。”
音频结束。
我坐在黑暗里,耳机里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他们不是幽灵,不是幻觉。他们是两个试图用科学抓住爱情的人,困在了时间的网中。而我,意外地成为了他们唯一能触碰到的现实。
窗外的模拟星光冷冷地洒在地板上。我起身,从抽屉里拿出我的时间稳定器。银色的外壳在星光下泛着冷光,像一个小小的月亮。
三天后,我需要做出决定。
但现在,我需要知道更多。关于时间胶囊,关于图书馆的褶皱,关于周远和苏晴究竟走了多远。
还有关于我是否愿意为了一个陌生人的爱情,赌上自己的一切。
